不苦的鱼

需要吸污

【德扎/扎主教】邻居

(现代au,ooc属于我。)




莫扎特一家隔壁住着的邻居姓科洛雷多,比莫扎特家的小儿子大二十几岁。他刚搬过来的时候,隔壁家因为邻居的情分前来拜访,那名唤沃尔夫冈的小儿子张望个不停。就像他不能安静地坐在理发店里一样,小小的脚步一刻也停不下来,在主人偌大的客厅里东奔西跑,差点碰坏钢琴上面立着的玻璃花瓶。最后他趁着大人们谈话的间隙里跑进了主人卧室,挖宝一样地抱起一把与他小小身型不符的小提琴。他弄弦的声音打断了客厅里的谈话,并成功地把大人们吸引进内室,还因此在科洛雷多面前,极不光彩地挨了自己父亲利奥波德一顿严厉的训斥。

利奥波德非常不好意思地给科洛雷多道歉,心想头一次做客就带上多动的小儿子来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对此,对方虽然表示了谅解:小孩子嘛,调皮点也正常,幸好没弄坏什么东西。但利奥波德以为对方语气敷衍,似是客套话,且听起来最后一句才是核心;故而他回家后还是打了沃尔夫冈一顿屁股,以示教训。

话虽如此,两天后科洛雷多下班回家,却看见沃尔夫冈又一次出现在了自己家门前。只不过这一次,他自己提着一把小提琴——属于他自己的儿童尺寸的小提琴。他询问科洛雷多是否允许他进他家里。科洛雷多不善于与小朋友交流,非常不给面子地揭穿他:“我前天可是听见你哭了。”哦,他还算是给沃尔夫冈保留了一点面子,没有直说我听见你爸把你揍哭了,不过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沃尔夫冈没有正面接过科洛雷多的话,只是朝他吐吐舌头。科洛雷多与小朋友不对付,又不知道怎么赶走,也不太忍心让他白白回去再被揍一次,就放他进去了。

一进屋里,沃尔夫冈仍旧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张西望,到处乱摸。真是积习难改!科洛雷多默默腹诽这位沃尔夫冈·好了伤疤忘了疼·莫扎特。科洛雷多家里少有什么值得招待小朋友的东西,扒拉了半天只从冰箱里找出一听可乐。小孩子不需要过多的客套。他把可乐递给沃尔夫冈,便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您小提琴拉得真好听!”

“这就是你那天乱玩我的小提琴招来一顿臭骂的原因?”科洛雷多哭笑不得。

沃尔夫冈涨红了脸:“我不是乱玩!我是会拉的!”

“哦,那么换一种说法。这些就是你今天抱着自己的小提琴来找我的原因?”

“是呀。”

“那…你想让我怎么陪你玩,拉小提琴给你听么?”

“好啊!”沃尔夫冈两眼放光。

一会儿沃尔夫冈又要求与科洛雷多合奏。科洛雷多没有说出来,但轻声嗤笑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屑。小孩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哼哼着抗议:您别小看,我六岁就会拉小提琴,即使根本没人教我!好吧,好吧。科洛雷多抱着玩闹的心态与他合了一段,方在心底暗暗佩服这孩子的天赋。后来科洛雷多才在社交中渐渐得知,这孩子原来就是那远近闻名的莫扎特家的音乐神童。

自此,沃尔夫冈就经常有事没事往科洛雷多家里跑。开心的时候过来玩,不开心的时候直接抱着小被子小枕头,背上琴盒过来睡,俨然一副离家出走的样子。科洛雷多一介单身男青年,平时如果忙起来家务事都交给管家阿科打理,招待常有不周到之处。幸而沃尔夫冈不在意这些。几次以后科洛雷多终于开了窍,打电话叫阿科帮忙去买点零食玩具放在家里,以候小孩子的拜访。科洛雷多本人通常是不吃零食的:他从大学开始沉迷健身,起初是颇有成效。后来因为管不住嘴,和行动上的懈怠,优美的八块腹肌才练成半年,就尽数熔为一个大球挂在肚子上。又因他本身就容貌俊美,要不是看他近一米九的大个头,只怕路人见了都要以为是五个月的孕妇。有过这一番经历,他吓得再也不敢轻易吃零食。

长了心眼的科洛雷多几次观察下来,发现沃尔夫冈最喜欢吃甜食,甜食中又以巧克力为首。但对于巧克力他像网开一面似的,连极高纯度的黑巧克力都喜欢。这也成了为数不多的科洛雷多敢于和他分享的零食之一。

莫扎特一家常常领着小儿子去各地作演出,真要算下来他们一年里仅有半年时间在家。这就显得沃尔夫冈与科洛雷多共处的时间尤为珍贵。常常是出发前,沃尔夫冈泪眼汪汪地亲吻过科洛雷多的脸,才恋恋不舍地拉着姐姐的手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旅途中,又要给他写好多封充满拼写错误、新学来的外国话以及奇怪谜语的长信——也难为他一个小学生便能写得那么长来。他在信里写,不打电话的原因是他爸爸怕自己一打电话就像赖在邻居家里一样,不说上几个小时绝不挂断。于是便让他写信以“学会节制”。科洛雷多看着长长的信,心想即使词汇量的局限也没能让他学会节制,更不敢想象一旦打电话会是怎样一个光景了。话虽如此,后来利奥波德渐渐还是允许儿子一两个星期打一通电话,自己在旁边严格地掐着时间。据说沃尔夫冈一开始还要求用科洛雷多送他的那个小沙漏计时,后来嫌沙漏太小漏得太快才作罢。

沃尔夫冈的字迹可比他的乐谱潦草多了,而他又喜欢编制谜语,和写一些令成年人不知所云的小学生笑话。那次旅行一结束,沃尔夫冈略过自己家门而直接跑到科洛雷多门口时,科洛雷多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儿童练字簿交到他手上。小孩子在科洛雷多脸上响亮地吧唧一口:“科洛雷多您真好!我想我正需要这个。”还算他有点自知之明,科洛雷多心想。话说回来,从第二次见面起沃尔夫冈就没叫过他叔叔,只学着大人的样子叫他科洛雷多。利奥波德起初不知道,后来有一回沃尔夫冈在父亲面前说漏了嘴,利奥波德看科洛雷多安之若素的样子,也就不加追究了。至于文静的姐姐南奈尔,她一开始倒是规规矩矩地叫科洛雷多叔叔,后来看见年龄差比起自己更大的弟弟都不这么叫,自己也不好意思叫叔叔了。

沃尔夫冈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小学的基础课程即使缺上半年的课,掌握起来也不在话下。等他上了中学,本就聪明的孩子变得愈发聪明:他学会了以辅导功课的名义,几乎整个周末地赖在科洛雷多家里。“你倒是有理由。”“那是!您可是送过我练字簿的。”“嗯……不过看你现在的笔迹,我猜那本练字簿一直放在你家杂物间的角落里积灰。”

科洛雷多总是这样。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哄小孩,从与沃尔夫冈见面前就不会。最初他对沃尔夫冈是有点冷淡地爱理不理的,后来他自以为学会了讲笑话以及和小孩子互动。可是他的笑话太冷了,他的直脑筋用在和小孩子互动上也显得缺根筋。譬如沃尔夫冈在语言方面的天赋不让音乐,他去科洛雷多家里总喜欢问他讨要那些希腊语拉丁语的书籍,然后念给他听,以此炫耀。每当这时,科洛雷多总是要拿自己一个高材生的知识去压他:你会读,你读得懂上面说了些什么吗?小孩子回答不上来,气得坐在地下哭。可是第二天小孩子还是会照常出现在他家门前。阿科比科洛雷多更会哄小孩一点,可是偏偏沃尔夫冈和他不对付。即使科洛雷多把他怼哭,他也总是更吃科洛雷多这一套。等沃尔夫冈渐渐长大,他也找到了反手调戏科洛雷多的办法。

上中学的沃尔夫冈迷恋上摇滚,总嚷嚷着想要一把吉他,可利奥波德不喜欢吉他。念及之前沃尔夫冈多次在自己生日或是什么节日或是任何普通日子里,给自己作小提琴曲的情分——他虽然口头上没夸他,但心里还是惦记着的——科洛雷多在沃尔夫冈十四岁生日那天送给他一把红色的电吉他。沃尔夫冈总喜欢穿一身白色,科洛雷多觉得这样一抹亮红挂在白色的画布上一定很好看。沃尔夫冈收到礼物,兴奋得迫不及待要插电试试手。他还是很年轻,一站起来却快有科洛雷多那么高了。他即兴来了一段。科洛雷多评价说:手型不够意思。最后收音,滑弦滑反了。沃尔夫冈甩开手吐吐舌头:我没学过!好,好。你又没学过,你又无师自通,你最能耐。沃尔夫冈问,您也会弹吉他?科洛雷多挑挑眉:废话,我中学时代也玩过乐队。说着他去找出自己以前那把黑金吉他给沃尔夫冈看。沃尔夫冈两眼放光,从此以后造访科洛雷多家的理由又多了一个。不过他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他自己喜欢巧立名目而已。

谁知这个沃尔夫冈上了中学不学好,反而跟同学们学起说脏话的本事来。他们以飙出最复杂最新奇的脏话为荣,还把脏话写进歌里。科洛雷多在被迫听了沃尔夫冈一整天的屁股以后,几乎是看见那抹红色就头疼。他好不容易迫使自己相信,沃尔夫冈那些不入流的话不是针对自己的。下一秒他的信念就崩溃了:“你刚刚说科洛雷多什么?驴?”“啊呀,唱太嗨忘了您就在眼前……我该悄悄改句词的,嘻嘻。”科洛雷多肺都要被他气炸了。他简直想抄起吉他敲他脑袋,质问他还记不记得这吉他谁送的?沃尔夫冈嬉皮笑脸地吐舌头,略略略。“沃尔夫冈,你知不知道竖中指是什么意思?”“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没有。”“那你还竖?”“好玩。”好小子。鬼知道这么多年下来他怎么还保持着对科洛雷多称“您”的习惯,冠冕堂皇的。

沃尔夫冈似乎对驴情有独钟,从他旅行途中某一封书信里写的“今天我想骑骑驴”就可见一斑。那时科洛雷多以为这仅是他入乡随俗的一句戏语。后来有一回,学校里美术课上布置的作业是要做一个帽子。沃尔夫冈看见有女同学用纸板剪出兔子耳朵的形状,用喝剩下的酸奶盒涂成帽子,一并粘在发箍上戴着。他便触类旁通地回去问姐姐讨要了一个旧发箍,作出一对驴耳朵来粘在上面,却忘记了帽子。美术老师倒也不计较,就把耳朵当作一种形式的帽子了。等交过作业,沃尔夫冈把这个“帽子”(强行)送给了科洛雷多,还一定要他在自己面前戴上。

沃尔夫冈随着年岁长大有了脾气。每次科洛雷多一凶他,他就逃开回家,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驴驴驴的。沃尔夫冈心里委屈,觉得科洛雷多好凶,不是我小时候那个爱我的科洛雷多了。科洛雷多心里也委屈,他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凶,小时候那个扭股糖般粘人的沃尔夫冈烦虽烦些,倒也还算听话,怎么现在一副少爷脾气,定是给惯坏的。不过有一点还是没变:不管沃尔夫冈再怎么怼科洛雷多,第二天他一定会照常出现在门前。甚至有时候要不了第二天,只消半个小时他便会没骨气地回来,笑嘻嘻好似无事发生地按响门铃。而科洛雷多即便明知来人是谁也会没骨气地开门。“我吉他落在您这儿了。”“我谱子落在您这儿了。”“我作业落在您这儿了。”个鬼咧,你今天压根儿没就在我这儿摊开过作业。有时候科洛雷多也反问他:“我要是不给你呢?”“那我就睡这儿不走了。”当然,不是说科洛雷多给了他他就愿意立刻走的。

科洛雷多刚搬来时,才三十出头。莫扎特一家看他家里装修得富丽,面积也大,还请得起管家,估摸着他是忙于工作挣钱才没时间谈恋爱。毕竟,年纪轻轻而事业有为,是需要一些牺牲的。科洛雷多四十岁还孑然一身,十年来毫无任何谈恋爱的迹象,周围人就有些替他着急。因他身材健美,家居品味又体现在了新购置的几把红色绣花椅子上,就有人猜测他是不是喜欢男人。科洛雷多初听见这个传闻时,只觉得荒谬:虽然他不否认自己喜欢男人的可能,但是喜欢男人就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了?可笑。然后他又想起天天往自己家里跑的沃尔夫冈。天哪,沃尔夫冈可是未成年人呢。要是有什么嘴碎的人传开一些流言蜚语,恐怕中伤了沃尔夫冈。于是,沃尔夫冈高一那年,科洛雷多找了一个女朋友。

科洛雷多并不是刻意隐瞒沃尔夫冈,只是莫扎特家那段时间出去度假了。沃尔夫冈回来时还是像从前一样风风火火,踩着大白靴腾云驾雾似的滑到了门口。他按了好多次门铃,科洛雷多才尴尬地给他开了门。沃尔夫冈问,您今天怎么有兴趣裸着上身?科洛雷多说,今天好热。沃尔夫冈笑了:那我可喜欢热天!平时我想摸您胸肌您还躲呢。他们正交谈,一位年轻的女士从内室走出来:“希洛尼姆斯?”科洛雷多赶紧给自己的女朋友和沃尔夫冈介绍了彼此。沃尔夫冈笑得有点僵。没说几句话,他就以回家吃饭为由溜掉了。

那天晚上,沃尔夫冈抱着他的驴形小抱枕来到南奈尔的房间,泪眼汪汪地蜷在姐姐的被子里哭。南奈尔耐心地顺着弟弟的脊背安抚他,怎么啦?“科洛雷多不要我了!”南奈尔哭笑不得。沃尔夫冈继续抹着鼻子说些诸如科洛雷多的腹肌给别人看到了,科洛雷多的胸肌不会给自己摸了之类的蠢话。“她还叫他希洛尼姆斯!天知道我都没有单独叫过他的名字。”他好像忘了自己前几天还解释说,他这么叫是因为科洛雷多家里没有第二个姓科洛雷多的人了,科洛雷多比希洛尼姆斯顺口。这些天里沃尔夫冈也不再去科洛雷多家,成天窝在自己家中,一副意志消沉之态。至于他如此的原因,沃尔夫冈自不会说,南奈尔也没有说。做父亲的利奥波德没有问,做母亲的安娜玛利亚倒是试着问过几句话,不过也没有问出什么来。偶尔,沃尔夫冈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撞见了科洛雷多,无法避开时,也只是朝他翻个白眼,吐吐舌头故意做出恶心的表情然后跑开。

直到一个多月后,科洛雷多难得登门造访莫扎特家。他给沃尔夫冈带了几盒巧克力,有沃尔夫冈吃过且最爱吃的,也有他没吃过成天嚷着要吃的。沃尔夫冈正眼都不看他一眼。科洛雷多无法,只好在闲聊间假装无心地提到自己已经和女友分手的事情。沃尔夫冈一下子竖起耳朵:“为什么?”科洛雷多自嘲地说,因为对方嫌弃自己太无趣味。沃尔夫冈毫不客气地插嘴:是是是,就您这样的古板老学究,除了我谁还能忍。利奥波德斥责他放肆,沃尔夫冈则扮了个鬼脸,接着又翻起他小时候科洛雷多讲冷笑话和怼人的旧账来。科洛雷多心中暗笑。这小子,随便一套,兴奋的神色就藏不住了。请罪也不用再请,科洛雷多前脚要走,沃尔夫冈后脚仍旧跟出门去。

沃尔夫冈高中毕业,又想去海边旅行。利奥波德不让:“不行,我和你姐姐都要工作,你妈妈身体又不好。”“那让我自己去嘛!”“你自己?你自己一个人连鞋带也不会系!”这话乃是戳中沃尔夫冈痛处。天知道他从小到大,系鞋带的不是妈妈就是爸爸,再要不然就是姐姐,自己从来都不会。教了多少遍也教不会,连科洛雷多都拿他没辙,又无法彻底避免有鞋带的鞋。于是,遇到浅口鞋,他索性就不拆鞋带,直接手脚并用地套上扯下;后来他迷上白色高帮靴,也专门买内侧暗含拉链的,使得那鞋带就成为了摆设。真要运气不好到鞋带在大街上散开时,他就只好悄悄把鞋带塞进鞋舌里,以免妨碍走路,然后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再请同行者(如果有)代为系上。“那,在海边又不用穿鞋!”“你还能一路过去都不穿鞋?不行!”“我都已经是一个成年的莫扎特了!”“你成年,你会系鞋带?不行!你从来没有一个人旅行过,要是路上被坑被骗怎么办?”

沃尔夫冈拗不过父亲,气哼哼地又去隔壁找科洛雷多。把事情如此这般说了一遍,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科洛雷多,您陪我去嘛,好不好?科洛雷多笑他,傻孩子你又傻了。你爸你姐姐要工作,我就不要?沃尔夫冈嘴一撇:我姐姐有演出,我爸爸年假用完了。而您,这么多年里有放过假么?您只知道工作!沃尔夫冈把海边的景色大肆渲染了一番,尽管科洛雷多不是没去过海边(沃尔夫冈也不是没有),仍然被他说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心动。又架不住沃尔夫冈甜言蜜语,夸得他头皮发麻,只好答应陪他去向利奥波德说情。

好在科洛雷多在利奥波德那里还是比较有说服力的。利奥波德看见自家小儿子的眼神里俨然是一种“不让我去海边玩我就离家出走”的决心,回想起他小时候抱着小被子小枕头的种种,只好答应了。沃尔夫冈高兴得一跃挂上科洛雷多的脖子,被后者致以假意嫌弃的眼神。临行前,利奥波德一再拜托科洛雷多照料好自家小儿子,并请求他包容他的不懂事。科洛雷多自是稳重地应着,内心想你儿子这么多年来的不懂事我全忍下来了,还怕这么几天。而沃尔夫冈只是心不在焉地像个小孩子一样地挽着科洛雷多的手,白靴子踢着石子。利奥波德又说他,穿白靴子还不肯改踢石子的坏毛病,一会儿鞋带踢散了谁给你系。沃尔夫冈指指自己挽着的人:他啊!利奥波德哑口无言。



总而言之,这些大概就是科洛雷多现在像个单亲爸爸似的带着沃尔夫冈出现在某海滨小城的机场里的原因。他伸出空余的左手拉住因脱离了沃尔夫冈的控制而向人群滑去的箱子,而后又放开箱子去把箱子的主人拽回来。“看着点儿路。”他皱起眉头。沃尔夫冈回头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您看那外面的天色真好看!科洛雷多苦笑,你又不是第一次旅行。沃尔夫冈说,但这是第一次不跟父母一道出行。

一到酒店,沃尔夫冈立刻化作一滩棉花糖似的陷入松软的大床里,拉也拉不起来。他那全白的行头与酒店白床单融为一体,倒也应景。科洛雷多就扭过头去不看那头在一片白茫茫中显得有些突兀的金发,故意要坐在沃尔夫冈的腿上,以示对于他的忽视。他才一挨到他,沃尔夫冈就像被触发了开关一般地弹起,接着就紧紧抱住科洛雷多不撒手,娇嗔地说他坏。科洛雷多心想,失算了。又想起晚上还不得不跟这个小祖宗睡在同一张床上,科洛雷多就更加对未来感到迷茫。

说到床的问题,其实科洛雷多一开始的打算是订标准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两个人出游睡标间天经地义。无奈小祖宗吵着闹着要睡大床间,说是晚上不抱着科洛雷多就睡不着。屁!科洛雷多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那你在家里就不睡觉了?沃尔夫冈委屈兮兮,说是我在家里抱着我的小毛驴就算抱您了。那你就把驴一起带上吧。不要,太占空间。后来沃尔夫冈不知怎么的看上一家酒店,从此认定,非这家酒店不住。科洛雷多还想着什么酒店好到在沃尔夫冈眼里如此不可替代,一看,标间都被订完了。科洛雷多恍然大悟。“多大个人了,睡觉还要抱!”订下了大床房,科洛雷多只好这样闷闷地出一口气。

沃尔夫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觉得腿麻了就抱着科洛雷多躺下,翻个身把科洛雷多压在下面。科洛雷多去掰他的手指:“起来,去吃晚饭了。”“不要。”小家伙,nein的尾音像一只撒娇的小奶猫。科洛雷多又棍子一般地僵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身去挠沃尔夫冈的腰。沃尔夫冈惊叫着躲开,像条鱼一样地活蹦乱跳。

“好了,”科洛雷多终于从沃尔夫冈怀里脱身,站起来捋平了衣服,又伸手去拍拍沃尔夫冈的脸,“起来,去吃饭。”

一个一米九的人,还把自己折叠成小学生似的一团。沃尔夫冈不情不愿地拽着科洛雷多的袖子,升旗似的慢慢把自己升起来,半眯着眼睛半翻白眼。

科洛雷多觉得自己的确是带了个小学生来出游。

七点多,天色还未晦暗下去,夏季的小城街道已然是灯火通明,远处的海面也映得透亮。沃尔夫冈看到一家土耳其烤肉店,就再挪不动脚步,一定要吃。科洛雷多知道沃尔夫冈对土耳其情有独钟,就给他买了。拿到手一看,乖乖,好大一份!科洛雷多还以为是什么点心,实际看来能抵两顿晚饭。对此,沃尔夫冈只是讪讪地笑着,好半天才开口:“科洛雷多,我们一起吃吧。”

“不吃晚饭了?”科洛雷多苦笑。

“嗯,不吃了。”

沃尔夫冈先吃了一口,然后便咂舌抹嘴地,刻意做出吃得很香的样子给科洛雷多看。表面工夫差不多做到位了,他就把烤肉袋子往科洛雷多手上一递:“您也尝尝吧!”此后就一直是科洛雷多捧着烤肉喂他的小祖宗。似是为了补偿他的劳动,沃尔夫冈每吃一口,总要含糊不清地说一句谢谢。甜嘴蜜舌的家伙,科洛雷多都不忍心抱怨。说到第十一句时,科洛雷多终于制止了他:吃你的吧,不用吃一口谢一句的。沃尔夫冈像是得到了赦免一般愉快,眨着眼睛又凑过来咬一口。

科洛雷多不得不承认,虽然这孩子从小熊到大,脑子里还总是缺根筋,但莫名地挺讨喜的。连他的熊也融入进自己的生活,倘若哪天缺少了,科洛雷多恐怕也会不适应。猝不及防地,沃尔夫冈打了一个喷嚏,为了保住嘴里的烤肉而牢牢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来,眼泪也渗出来。科洛雷多赶紧停下脑中的煽情,一只手在包里翻找纸巾。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海边散步,把烤肉吃完了又走到山上去消食,沃尔夫冈坚持要在山上看完日落才肯下山回酒店。路途中他们又经过了一家钟表店,沃尔夫冈对那些精细的小玩意儿挪不开眼。

回到酒店,科洛雷多先去洗澡,沃尔夫冈后去。科洛雷多洗完出来后等了好久,忽然想起自己还未刷牙,就去敲浴室的门。小祖宗,洗了快一个小时!他唤沃尔夫冈的名字,沃尔夫冈只是不应。他的右手无意间搭在浴室门把手上,不抱希望地推了一下,门竟然打开了。乖乖,这小祖宗居然有洗澡不锁门的习惯?科洛雷多进去,瞧见沃尔夫冈正专心致志地抹沐浴露,打出来的泡泡铺满了一浴缸的水面。沃尔夫冈摆弄那些泡泡,俨然在制作咖啡拉花。科洛雷多沉吟了半晌,在夺门而出之前冒出一句:“我是不是该现在出去给你买一套橡皮鸭子?”

他当然没有这么做。他懊恼地在门外又等了半天,才听见沃尔夫冈从浴室里喊他。小祖宗声称自己腿脚疲惫,膝盖以下是没知觉的,腰部以下是废的。连坐也不想坐,只想躺着,更别说站起来了。言下之意,要拜托科洛雷多辅助他从浴缸里出来。科洛雷多压着一肚子的火,把脑子貌似清醒,身体却装作不省人事的沃尔夫冈拎出来,按在马桶盖上给他擦干,又一甩手挂在肩上抱出浴室,毫不怜香惜玉地摔在床上。沃尔夫冈醉了般地哼哼,您好粗暴。科洛雷多毫不客气而有理有据地回复,是你自己要多事。

大抵是因为舟车劳顿,沃尔夫冈睡得沉酣。哼哼完伸了个懒腰,便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睡着了。虽然他入睡得轻巧,梦里却不老实,睡相也不雅观,久久地把一只长腿横在科洛雷多的肚子上。这一夜科洛雷多醒了两次:第一次,科洛雷多正纳闷着小祖宗的腿什么时候从自己身上下去了。不出三秒时间,小祖宗就毫无意识地反手一巴掌盖在科洛雷多鼻梁上。科洛雷多窝火,正犹豫是直接把手甩开,还是忍着不把小祖宗弄醒,小祖宗就翻个身把手拿开了。大概他在睡梦中也察觉到,科洛雷多的脸并不是一个舒适的位置。第二次是科洛雷多听到一声闷响,自己身上卷起凉飕飕的阴风。惊起扭头一看,沃尔夫冈连人卷着被子地坐在地上,茫然地揉着眼睛。于是,下半夜,科洛雷多不得不抱着沃尔夫冈睡觉,以免再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故。科洛雷多想,明天早上醒来自己一定会生出两个分明的黑眼圈。他也没怎么睡着,直到窗外的鸟儿都开始叽叽喳喳,他才模糊地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有人拿一杆枪指着他,逼他“以实相告”。

次日,果真顶着黑眼圈的科洛雷多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遮阳伞底下,戴着完美遮盖住黑眼圈的墨镜,远远地看沃尔夫冈小鸭子般地凫水。清清凉凉的海水呀,光明透亮,水晶一般地封着娇嫩软白的肌肤。细长的身子骨灵活如自在穿梭的银鱼。科洛雷多喜欢看沃尔夫冈伸出头来换气时展示出的脖颈线条,连嵌入其中的喉结都可爱极了。阳光炙烤他湿漉漉的头发,金色的,比沙滩更为动人。

沃尔夫冈上了岸。他走到遮阳伞的阴影里,与科洛雷多并排躺下。科洛雷多说:你满腿都是沙子。沃尔夫冈叫起来:哪里是沙子!是刚从海里出来,挂在腿上的海水被日头一晒,烤干了留下来的盐粒。他又伸手去摸科洛雷多的项链,十字架吊坠歪歪地贴附在科洛雷多光洁裸露的胸膛上。沃尔夫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脯与科洛雷多的饱满形成鲜明对比,上面还铺着一层细小的金色绒毛。沃尔夫冈拈着十字架吊坠说,您要是只穿这个会更性感。然后他就一溜烟跑开,站在海水里回过头去,冲着科洛雷多明朗地笑。高而厚的海水来势汹汹,在沃尔夫冈的脚边化作泡沫;平平稳稳的波浪却不弱反强,一扑就攀上大腿根。

他们去一家就近的海鲜餐厅吃了午餐。沃尔夫冈给喂得饱饱的,懒洋洋地不想动。他在大块的灰色岩石间走了一走,拣一块好看的坐了下来。阳光把那些灰扑扑的石头烤得富有生气。科洛雷多也坐下来,沃尔夫冈就像个小海螺一样附着他的耳朵说话。沃尔夫冈的声音同海浪击石一样清澈。“海的颜色就像鸡尾酒一样好看!”

“你喝过?”

“我当然喝过!我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成年了呀!”

早在,早在。沃尔夫冈已经是个大人了。小大人突然一把抽掉科洛雷多的墨镜,把自己的脸挤进他的视线。他狡黠而纯真地望着他:“不然,您说海像什么?”

科洛雷多溺水,淹没他的是一双海水蓝。

他无处可逃地亲吻大海。大海骤然宁静,又如他一样地拥抱上他。阳光下晒得滚热的肌肤相拥,发梢上挂的盐粒相互剐蹭。眼睑微微颤动,轻呼出的热气扑上脖子。“我们下去吧?”“怎么了?”“热。”“好。”他们拾级而下。

“科洛雷多?”科洛雷多没有回答,沉浸在海水的萦绕里暗笑。

“科洛雷多?”

“什么?”

“您刚刚…”

“对,我是那么做了。”

“那就好。”沃尔夫冈似是心安了一般。

科洛雷多的世界一瞬间天旋地转,竟不辨万事万物之真假虚实。他试探地问:你竟然都不惊讶么?沃尔夫冈却一脸的踌躇满志,扬起鼻子回答,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又是早就。聪明孩子什么都知道。科洛雷多觉得自己恐怕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科洛雷多尝试着去做一个体贴的情人。离开海滩后,他想起沃尔夫冈在飞机上曾说过想要吃草莓冰激凌,就主动去买了一支,还特意多加一个巧克力球。沃尔夫冈伸出舌尖,满足地舔舐着冰激凌,表情乖巧得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小猫。嘴唇吃得一片粉一片棕,一滴化掉的冰激凌顺着嘴角流下来。科洛雷多就羞他,多大的人了,嘴巴还是漏的。沃尔夫冈说,冰激凌太甜,甜得我兜不住。科洛雷多不答。沃尔夫冈突然话锋一转扭头问科洛雷多:“是冰激凌甜还是我甜?”

“我不知道,我又没有尝过。”

“那您尝一口。”沃尔夫冈撅起嘴来。

科洛雷多不假思索地帮沃尔夫冈清理干净了嘴角。他细细品味那双嘴唇,故作思考了很久,仿佛这是一个高深的学术性问题。沃尔夫冈抢先替他回答:“我想您已经有答案了。”狂妄的青年人,骄傲得那么真实。沃尔夫冈低头去嚼蛋筒。一只松鼠闯入了他的视线,他就蹲下身去,把剩下的半个蛋筒掰碎了喂它。仍在咀嚼的沃尔夫冈,脸和松鼠一样鼓,科洛雷多几乎能看见他身后摇着一只蓬松的大尾巴。

那晚沃尔夫冈洗澡效率提升了不少。已经事先洗好的科洛雷多正坐在床上,手拿账本记录着旅行开销。沃尔夫冈亲昵地挤了过来,周身还散着热气。科洛雷多分给他半条被子,他却一把甩开,白生生的胳膊揽上科洛雷多,说:

“今天我想骑骑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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