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苦的鱼

一团废纸

【德扎】1791年的夏天

复健小练习。莫扎特/科洛雷多,无差。


Summary:阔别十年后,他们再度相见。科洛雷多没能记得说出他原打算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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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初夏的阳光如同鲜嫩多汁的柑橘,肆意洒上街巷。小楼新刷过漆,爬山虎叠上鹅黄色的墙面,生气蓬勃。马车噔噔踏过石板路,街心喷泉边落着几只鸽子。一切活力都使人不敢相信这座城市在几个月之内又将归于寂廖。

科洛雷多独自一人找上了莫扎特在维也纳的住所。莫扎特看清来人,先是一愣;眼神随即探向科洛雷多身后,意识到无人跟随,便安之若素,仿佛只是寻常老友来访。这一回,没有争吵,没有冲突。

莫扎特没有问科洛雷多为何出现于此。他随手指了指墙边的沙发椅,椅面上堆着两个略微变形的的靠垫,椅背挂了一条半旧不新的盖毯。莫扎特笑说:“我这里寒酸了。”他笑得轻轻,像一根羽毛搅动云雾。科洛雷多犹豫了一秒,坐下,挺起了腰望着屋子主人,欲言又止。

那坐着的人沉默了半晌,终于半扬起他宝石绿色的眼睛,望着窗外不知何处,说:“我听说你娶了一个妻子。就是十年前,那之后不久。”

“的确是,”莫扎特向餐桌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一手搭上椅背,默契地与对方目光错开,“她现在正在巴登疗养,带着我们的两个儿子一起。”

科洛雷多把目光收回室内。“去巴登疗养很费钱,看起来你这些年也未必富裕。你瞧这桌角都开裂了,这边摆的烛台也敲碎了一个角。靠垫缝缝补补过几道了?莫扎特,我记得依你从前的性子,可不是安贫守旧之人。”

“若是我这一间陋室容不得大主教屈尊将就,您大可到室外去领略一下维也纳初夏的甜美。”

科洛雷多扯起嘴角,无奈一笑:“你这竟是要下逐客令了?”

莫扎特转过头,认真地注视他的眼:“不。”他抬手指向窗外,“您瞧,天色多么美!户外的生机是成日闷在主教宫书房里所无法享受的。您不如和我一道出去散散步。”

*

他们拾级而下。浓郁的阳光肆意倾泻在两个异乡人身上,墙角的野花野草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明明才是初夏,阳光却热烈得像要把一切定格在永恒的白昼。

对于科洛雷多来说,十年前的那个夏日是他总不愿再回想的时间。是他自己让阿科把人踢出去的,莫扎特摔门而出时卷起的风犹在耳畔。但除此以外还能怎样?堂堂主教,难道会为了挽留一介狂妄不羁的乐师而纡尊降贵,即使在对方公开嘲笑自己之后?绝对不可能。

不,绝对会的。不出一周,科洛雷多就隐隐作悔。诚然乐师就如海边的沙子一般数不胜数,但莫扎特只有一个。科洛雷多并非不识才之人。他花了一些时间才理顺,自己需要的是乐师,想要的却是音乐家。科洛雷多幻想着莫扎特还能像三年前那般,在外见识到社会的残酷,因而回到萨尔茨堡请求继续供职。

他又花了更多的时间才明白,沃尔夫冈·莫扎特已不再是三年前的小雏鸟。他羽翼渐丰。他有能力跳出父亲的约束,也有能力逃离主教的管辖。莫扎特的盛名从维也纳传回萨尔茨堡。一只白花花的鸽子站到书房窗前,又飞离;科洛雷多揉着太阳穴叹气。与他想象中的不同,科洛雷多此刻的心情并不为怒气所充盈,却是在怅然若失中隐隐泛起一股没来由的心安。

而许久以后,莫扎特求职不利的消息又一次传入他耳朵里。他后悔自己鲁莽的愤怒将莫扎特推离了自己,送上自己无法置手的险路。倘若再做一次选择,萨尔茨堡大主教会为了挽留一个天才音乐家而纡尊降贵吗?会的,毫无疑问会的。他会放下身段去包容莫扎特的与众不同,他会尝试着尽己所能给予莫扎特渴求的自由,他会全盘接受莫扎特的一切。他想再见莫扎特一面。

这个想法在科洛雷多心底生根发芽,却因为欧洲局势动荡而始终未能抽枝。直到1791年,他们阔别十年以后,科洛雷多才得以成行。

而此刻,二人已然穿过三条巷子,走到街心喷泉。莫扎特沿着喷泉外缘坐下,池里溅起的水珠纷纷吸附在他背上,沾得衣服深浅不一。离他二尺远的白鸽倒不怕人,不但没有飞走,越性跳到莫扎特身旁,他就用手去拢它羽毛。他咧开嘴,望着那小鸽子笑得很快活,连牙齿亦泛上光彩。科洛雷多背着手站在一侧。他犹豫着,不愿一同坐下,让外面的泉水沾湿自己华贵的袍服。

“科洛雷多不擅于观察外界,总要经我提醒才能意识到夏日的来临。我都怀疑他这些年里没有享受过一个真正的夏天。”莫扎特对那小鸽子说。他用微鼓的蓝色血管去蹭鸽子头顶的短绒:“也很少会体察人心……”他随意地向上掠了一眼,便咬住嘴唇,不再说话。他拍了拍鸽子,它便展翅,飞上斜对面一家面包店的屋顶。

“现在已经无需隐瞒了。”

莫扎特起身。不过话说回来,谁又知道他是无意还是存心?

*

莫扎特带回了一枝白玫瑰——是从街角裁缝店墙边篱笆上折来的。他在屋内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花瓶,又折回到门口,从门框边堆积的酒瓶中挑了一个,插上玫瑰。

随后他脱了鞋,赤脚踩上地板,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飘窗宽阔的窗台。科洛雷多迟疑着,也坐在飘窗的另一侧。绿色窗棂上薄薄积了一层灰,在阳光下折出彩虹的颜色。阳光也在莫扎特青紫色的下眼睑上投射下睫毛的影子——“你又生黑眼圈了!还是那样不肯早睡?”科洛雷多用手指去碰。“我近来在忙新的歌剧,自然得忙到很晚。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些。”他摇摇头,柔和地笑了。他的眼睛很亮,平静得像湖面,阳光把湖水上的波纹投映入他的眼睛。

科洛雷多的手指又轻轻划过莫扎特的眼角。“你瞧瞧,”他说,“连你的眼角也有纹路了。我还总以为你还是十年前那个长不大的孩子。”莫扎特拿脚趾假意踢他。科洛雷多放下手,欲要拿住那只捉弄人的脚腕,又迟疑着把动作定格在半空中,收了回去。他克制地,微微朝莫扎特的方向挪了半寸。

莫扎特显然没有把对面的人当作外人,或是索性忽视了外人的存在。他蜷起一只腿,伸着另一只腿,窗棂的阴影横上一只脚背,纤长的骨骼在皮肤下根根分明。他半垂着眼,手叠在膝盖上,手指像沾了露水的花苞一般垂下。科洛雷多看见,他浅金色的头发由于年岁增长有所变深,只是鬓边一缕仍顽强地浅着,浅到发白。

科洛雷多静静地看着。十年了,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看过莫扎特;他以为自己会忘却,以为莫扎特的轮廓会如被风扬起的沙砾一般一点点从记忆中消失,然而没有。时间如火山灰一样地封存住那些记忆,而当他走进这小屋——甚至是踏上维也纳的土地的那一刻,一切就又被发掘出来,完好无损。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年里,莫扎特已经走了很远,而科洛雷多仍在自我折磨的牢笼里打转。熟悉的是永恒的天真,陌生的是不知何时悄悄染上的沉稳。

莫扎特抬头,科洛雷多的眼离他竟不足一朵玫瑰的距离。他一手揽上那嘴角已微微上扬的人,那人惊异间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靠着。

科洛雷多在莫扎特的怀中睁眼,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发旋间的一个吻,无声无息地滑落下一滴泪。

夏日的午后就像蜜一样地流淌出来,罩在两人身上,作了一层薄薄的糖衣。在浅琥珀色的画面里,有些事已是既定,有些事正在成为永恒。

*

“我今晚就得启程回萨尔茨堡。”科洛雷多在告辞前如是说,“下次再见恐怕得是你的新歌剧上演以后。”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问了么?”见莫扎特不言语,科洛雷多又有些心急,率先提出,“比如我今天为什么来这里?”

“下一次见面,我会问的。”莫扎特像是与他作一个约定。

科洛雷多似是为了某件事而来,而他已经不记得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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