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苦的鱼

需要吸污

【德扎/扎主教】白色的安魂曲

灵感来源于王尔德童话《自私的巨人》


—————————————————————


这是1812年五月的一天。曾经的萨尔茨堡大主教,西洛尼姆斯·科洛雷多,失了权势以后迁去了维也纳安度晚年。现在的他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他身边的人接连离去,老到权势地位也离他而去,老到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活得太久了。

老迈的科洛雷多拄着杖,颤颤巍巍地踱进了他的花园。他走到一棵树下,坐在了长椅上。这一处宅邸他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拥有了,但是在他失去在萨尔茨堡的政权之前他很少来这里。在这处宅子为数不多的几次被人居住的情况中,有一回是他手下一位乐师要来维也纳,他才把他安置在了这里。这一点科洛雷多记得特别清楚,为了不让这个贪玩成性的家伙乱跑他还特意安排了人监视他。

他曾经在心里疯狂迷恋过这位音乐家。这一点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这位音乐家名叫沃尔夫冈·阿马迪乌斯·莫扎特,年纪轻轻就已经享誉欧洲。也正因此,无论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受到各方邀请,这个莫扎特经常请假周游各地,这一点令科洛雷多十分恼火。莫扎特也是个不服硬的,为此他们经常吵架,最终自以为忍无可忍的科洛雷多赶走了莫扎特。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莫扎特,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然而自那以后,科洛雷多才渐渐感觉的到自己离不开莫扎特。是,乐师就如同海边的沙砾一般数不胜数,可是莫扎特与一般的沙砾不同。莫扎特只有一个,不能被取代,亦不能被复制。科洛雷多几乎是背弃了自己所一直信仰的理性与秩序,转而投向音乐的魅力。

他想要挽回莫扎特。于是他放低了身段,开出优渥的价格和诱人的条件,试图以此吸引莫扎特。可是已经太晚,莫扎特不再愿意回头了。“沃尔夫冈·莫扎特不再向任何人卑躬屈膝!”他的话虽不响亮,却有力地回荡在剧院后台。

那之后不久,科洛雷多就听说了莫扎特生病的传闻。他想起在剧院后台的那一天,莫扎特苍白惨淡的脸色、强撑的声音和不断寻找支撑点的身体。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个传闻,这是个真实的传闻。他开始装作不经意地四下打听莫扎特的病情。没有人带来好消息,甚至连具体一点的病症都没有。到了十二月,他决定亲自去维也纳一趟。

到达了维也纳,科洛雷多才刚安顿好自己,就听见有人来报信说莫扎特先生病重。他听完以后几乎要发作,甩开才刚刚关上的门就冲进了雪地,阿尔科伯爵在后面忙不迭地跟上。

那一晚他连夜寻到了莫扎特寒酸的房舍,丝毫不顾及体面地冲了进去。彼时,莫扎特已经是气若游丝。他知道他撑不过这一晚了。他眼神涣散地望着来人,以往吵嘴的力气已尽数失去。科洛雷多尽管努力克制自己的悲痛,却仍然抑制不住地跪在他的床榻前,双手握住莫扎特干枯的指尖,悬着最后一丝隐忍向他诉说着他多么爱他。他把头抵在了他的胸口。当他再睁开眼,手中握着的那只手的主人已然没了气息。

他疯狂地亲吻着那只苍白消瘦的手,亲吻皮肤覆盖的每一节骨骼。他亲吻那了无生气的面庞,满面灰白中一双青紫色的黑眼圈诉说着数分钟前这个人尚且存活。他褪下自己手上的戒指给这个人戴上。可一切都无济于事,眼前的人不会醒来。科洛雷多不知道自己的悲痛流淌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也许是他调整完情绪以后自己走了出去,但更可能是出于过度的压抑或爆发而昏倒在屋子里,被察觉到异样而破门而入的阿尔科伯爵搀扶了出去。

那天以后,萨尔茨堡的大主教大病一场。有人说他是在雪夜里出行染了风寒,也有人神秘兮兮地说他是为愁思所扰,心里得了病。当他从病榻上清醒过来时,他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莫扎特在哪儿。仆人们一阵沉默,没有人敢发出声音。终于,有一个新来的年轻仆人用颤抖的喉咙回答,莫扎特已逝,并与前两天下葬了。闻言,在场的每一个仆人都瑟瑟发抖。然而主教并没有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勃然大怒,却只是沉默着,复又躺下了。

科洛雷多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曾从悲伤之中走出来过。他只记得,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便恢复了对外的形象——并不必为一个十年前就已离开自己麾下的乐师的逝世而过份哀悼。但是对于他自己的内心究竟如何,他不得而知。上帝把莫扎特赐给了人间,又匆匆将他收回,他仿佛听见了上帝的嘲弄。

他偶尔也会听到新来的乐师们谈论起莫扎特这个名字。如果他心情好,他会倾听,甚至加入他们的讨论。如果心情不太好,他便会疾步离开,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拉一曲小提琴——仍旧是莫扎特的作品。


如今,距离莫扎特的逝世已经有二十一年了。科洛雷多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手杖。他轻轻地合上眼,五月的晚风非常温柔地拂在他的脸上。斜斜的夕阳将他与长椅的影子拉得特别长。他情不自禁地哼起了莫扎特曾经创作的乐曲,甚至连手也愉快地动了起来,以至于手杖滑落在了地上。

他隐隐听见有什么声音在应和他。他睁开眼,似乎看见一条白色纤长的光影在眼前浮动。他眯起眼,吃力地盯着那一道白光,试图把它看清楚。那道光影越来越近,渐渐地他看见它生出一点儿金色,最后显示出一个年轻人的模样——一个白衣,金发的年轻人,正透过一双蓝眼睛望着科洛雷多。他虽然身型颀长,却没有同样颀长的影子。他甚至没有影子。

“一个灵魂,”这位昔日的主教喃喃自语,他的双唇因激动而颤抖,“一个至纯净的灵魂……”

他觉得面前的年轻人十分面熟,名字几乎就要挂在嘴边。他仍旧没有说出,但是八十岁的心脏已经爆发出了年轻的活力,抢先一步撞击着他的胸膛。他一边更加用力地挤着眼睛,一边调动着脑中尘封已久的记忆。

“莫扎特,”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沃尔夫冈·莫扎特!”

科洛雷多的瞳孔一下子张大了。惊愕之余,年轻人的唇瓣已经贴上了他的额头。他微热的鼻息轻轻喷洒在科洛雷多的头顶,如同五月的花香一样芬芳。科洛雷多闭上眼,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泪。

莫扎特放下了科洛雷多的额头,微微倾下身子与他对视。在莫扎特如蓝宝石一般的双眼之中,科洛雷多惊异地看见自己的容貌回到了几十年前,莫扎特尚在人世的那个时候。他试着张口说话,听到自己口中发出了与容貌相符的声音。

莫扎特望着他,轻轻笑了。“我已经看到了,您老去的样子仍然那么优雅——”说到“优雅”这个词时,莫扎特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不过,我还是更习惯看您从前的样子,那样更能让我感到自己确实在和一个故人交流,更加没有距离感。”

“不过,不管怎么说,岁月在您身上留下的痕迹也是温柔的。”莫扎特又补充道。“而我——岁月都没能来得及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呢!”他以一种貌似骄傲的语气说着,轻快地笑起来,笑声之中又含有几分忧伤,“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白发长什么样。当然,我是指它们长在我自己头上的情况。”

“要怎样才能终其一生不长白发呢?”莫扎特继续自顾自地打趣,“除了死得早,还有一种办法,您猜猜是什么?”

科洛雷多被莫扎特逗得忍俊不禁,不去想这句话本身所带有的悲伤含义。几十年过去了,莫扎特还是与从前一样顽皮,说着别人听不懂的笑话,头脑中一刻不停地迸发着乱七八糟的思路。“我猜不到。”科洛雷多实诚地说。

“那就是——秃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莫扎特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笑声,脸上的五官也剧烈地扭动起来。他夸张的表情中隐隐透露出一种滑稽的悲伤。科洛雷多只微微咧了一下嘴来应和这种表面上的欢乐,当他意识到其中的悲伤,他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莫扎特止住了笑声。他注视着科洛雷多,神情略微严肃了一点儿。眼神中却又含有一种与他的外表年龄所不相称的慈悲。科洛雷多接触了他的目光,终于忍不住把头埋进了手里,微耸的肩膀诉说着低低的啜泣。莫扎特紧贴着他坐下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抚上他托着脸的手臂。在肩头的那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科洛雷多的背,表达无言的安慰,随后又伸进了科洛雷多金色的卷发之间。

“好啦,”莫扎特轻声细语,他的手指无心地在发卷之间游离,“我知道您很想我。您看,现在我又在您身边了。”

“莫扎特,”科洛雷多放下手,向天空微微仰面,止住了将要流下的泪水,怀着极大的隐忍道,“我...”

他吸了一吸鼻子,又说了一次“我”。如是反复数次,他才能将“我爱你”这一句话讲完。这样的情形正如二十一年前他不顾体面身份地伏在莫扎特的病榻前,到莫扎特死时都没能把这样一句话说完。

可是眼前那个金发的年轻人却笑着看着他。“我知道的。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人在弥留之际,最后消失的感觉是听觉。我听到您说,您爱我。可惜,我未能来得及以那副血肉之躯对您做出回应。”

“这些年,是我们彼此辜负了。”他突然站起身,郑重地站在科洛雷多面前,又蹲下身极其认真地注视着他,“现在,我回来见您啦。”

莫扎特向科洛雷多伸出了手。科洛雷多有些犹豫地,以一种试探的动作去够面前咫尺之遥的那只手。当他触碰到那手时,他压抑已久的种种情感突然爆发,一把将那年轻人拉入怀中,紧紧与他相拥。

过了很久,科洛雷多才缓缓松开他,两眼间神情恍惚,仿佛是在睡梦中身体被叫醒,思绪却仍然在梦境里游荡。他的手抚过莫扎特的脸,一路向下抓住了莫扎特的手,将之举起,欲也贴到自己面上。当他把莫扎特的手带入自己的视线范围时,他从梦中惊醒了。

“你,你的手臂怎么了?”科洛雷多心焦地看着莫扎特,他的右臂上流满了血。“还有这里——”他牵起了莫扎特的左手,掌心上也满是血。甚至,连莫扎特的左胸上都沁着斑斑血迹。“是有人伤害你了吗?告诉我是谁,我一定会让他后悔——”

“不,您不要害怕。”莫扎特露出科洛雷多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神色,笑了。“这是爱啊。这些,都是他对我的爱。”

“他?”

“他爱我。”

“他是谁,他比我更爱你?”

莫扎特粲然一笑。“他是音乐,”他解释,又像在自语,“他是一个小孩的模样。他是我的才华,他是我。

“我是被音乐钟爱着的人,我就是音乐。

“这是他赐予我的痕迹——绝美的伤口,至痛的吻痕,您要怎么说都可以。

“他以我的血为饲,我用自己的心血滋养他。当我心尖儿的最后一滴血也被消耗殆尽,便是我离开之时。

“不要流泪。”莫扎特举起那只带血的手,轻轻为科洛雷多拭去了眼角的泪水。他摩挲着科洛雷多眼角的纹路,“二十一年,我们已经有二十一年没有见面了。不知这些年里,您眼角的鱼尾纹又多了几条……哈、哈哈。”他干笑两声,愈显凄凉。

“你说,自从诗人死后就再也没有写过诗。”科洛雷多提起往事,心里越发一阵绞痛,“那么你自然也是:自从沃尔夫冈·莫扎特逝世后,他便再也没有作过曲。”

莫扎特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您不必为我太过悲伤。这个世界爱我,尽管她吻我以痛;上帝爱我,尽管他早早将我收回。”

“最重要的是,您爱我。您是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刻里唯一还记挂着我的人,”莫扎特仍旧是笑,他一面保持着从未长大过的童真,一方面又在死后生出一种旁逸斜出的奇妙的稳重。或许是因为他作为一个亡灵已经很久了,竟比某些比他年长不少的在世之人还要透彻。

“您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莫扎特问。

科洛雷多点了头,莫扎特就开始和他讲述自己这些年作为一个亡灵的所见所闻。他讲到自己在死亡的过程中,听觉丧失之前所听到的科洛雷多倾诉下的无尽心声。像生前那样,他丝毫没有顾及科洛雷多的尊严,把他记得的那些科洛雷多的失态的表现如数家珍地提起来好好嘲笑了一番,以至于科洛雷多简直想和他再吵一次架。他说到在听觉完全丧失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灵魂与身体尚未完全分离,因此可能损失了部分的记忆。他提到自己死后灵魂甚至会时不时地造访大主教的宅邸。“毕竟我现在可是彻底自由了,”他说,“没有什么人能束缚我,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相应地,科洛雷多也向他说了一些没有他的这些年里自己的生活状况,包括自己现在为什么出现在了维也纳的这座宅子里。但是莫扎特从未向科洛雷多解释过自己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而科洛雷多也没有问。

他们谈论了很多很多,谈到维也纳初夏的太阳也下山了。薄暮之中,科洛雷多搂过莫扎特,凑近了他的脸。

莫扎特避开了他,站起身来。“至此,我想您应该也明白我的来意了。”

“我明白。”科洛雷多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是你临终之际唯一陪伴你的人,那么相应地,我的临终之际你也会来陪伴我。是这样吗?”

“是的。那么,您准备好了吗?”莫扎特抓住了他的双手。

“我已经在没有莫扎特的世界上活得太久了,”科洛雷多凄凄地笑出了声,“由莫扎特来带走,我没有丝毫的遗憾。”他说这话时一脸坚毅,仿佛一个即将得到救赎的圣徒。

“那么,我将要带您去往上帝的花园——天堂了。”莫扎特灿然一笑,“天堂对您这样终其一生都为上帝服务的大主教来说一定是个好去处。”

莫扎特双手覆上了科洛雷多的双耳。“您听,它们在歌唱!”莫扎特满怀着兴奋,“我的音符们在为我歌唱!”

“你的安魂曲。”科洛雷多判断道。

“对,没错。它是我的得意之作,我生命中的最后一颗星火。现在,我把它献给您。”

莫扎特横过来坐在了科洛雷多的腿上。他双手环住科洛雷多的脖颈,吻上科洛雷多的嘴唇。他们吻得那样深情,如同一对真正的情人。他们吻得那样动人,使人见了不禁落泪。他们吻得那样缠绵,就好像他们从来不曾分开过,也将永远不再分开。他们温柔而贪婪地吮吸着对方,为了抓住对方的每一丝气息,刻进自己的身体里。科洛雷多的手颤栗着摸索上莫扎特的脊背,用冰凉的手指尽力感知和记忆着轮廓分明的脊梁骨。

在这一场跨越生死的拥吻之中,科洛雷多渐渐感觉到坐在自己身上的莫扎特越来越轻,连带着他自己的重量也一并慢慢消失。他隐约听见两人的唇齿缝中传来自己并不真切的声音:“我爱你,沃尔夫冈。”又感到见缝的另一头振动着更加模糊的“我也爱您,西洛尼姆斯。”之后他便开始意识涣散,只觉得自己和怀中人逐渐融化,被一种极舒适的安全感包围着。他的五感也开始模糊,剩下的只有一种超越知觉的幸福。死亡以一种温柔的形式将他包裹,他虽死,却不曾感到灭亡。


第二天,仆人们发现科洛雷多仍旧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呼吸和心跳俱已停止。他浑身覆满着白花,在他的肩头则落着一朵怒放的红玫瑰。仆人们感到不可思议,惊讶不已,纷纷议论这位昔日的大主教可能是个圣人,竟能拥有如此别致的葬仪。

西洛尼姆斯·冯·科洛雷多,卒于1812年5月20日。

评论(5)

热度(63)